毛泽东与中国传统文化关系

　　今天和大家探讨毛泽东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现在这方面的书很多，我翻过一些，总感觉到作者在用某种概念、模式来分析问题，没有写出毛泽东的思想的神采。这么一个伟人，写得一点神采都没有，那肯定有问题。今天我想专门谈五点有关思想方法的问题。

　　一、传统文化的原初状态与装饰状态

　　文化的原初状态是指它的本来面目。比如，四书五经原文就是原初状态，“注”就不是。原文有原意和后来解释的意思，二者并不完全相同。文化的装饰状态是指后人加工、整理、化妆、打扮过的状态。许多历史人物、思想体系在不同的需要之下，被穿上了各式各样的服装，然后走上历史舞台表演。后人认为这就是孔子，那就是关公，其实它们与本来的面目相去甚远。

　　孔子本来的样子与后2000年不断加工解释的形象是很不相同的。当时他并不受人欢迎，到这里不行，到那里也没饭吃。在一个人心惶惶、你争我夺的动荡的世界里，一个清醒的人所有的行为和思想一般是难以被人接受的。孔子说自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把希望寄托在未来。他死后，到汉代地位大大提高了。魏晋时，佛学玄学兴起，直到唐代，他的地位在下降。到宋代，他又穿上新的衣服，成了文化的主角。直到清代，地位都很高。只是到五四时期，才被一批先进的人士，陈独秀、鲁迅等批得一蹋糊涂。关公也一样。当初不过是个武将而已，顶多勇敢一些，但几百年后可不得了，一级级上升，到了和皇帝平级的地位，叫“关帝”了。现在新加坡、日本和香港地区还可见“关帝庙”，这都是后人的需要。研究中不区别原初状态和装饰状态，就乱了。

　　近代以来，人们看待历史、自然和社会的观念与古代不同了，思维方式也变了。古人喜欢从整体来看问题，近代以来人们用分析眼光看问题。古人用循环轮回的观点看历史，近代则采用西方的进化的观点看历史。过去的不好，现在的好；现在的不好，未来的好；世界、人类、自然都是一步步前进的。用这种进化的观点去看待传统文化，去装扮传统文化，传统文化还能有光彩吗？近代以来有文化的人大多喜好用外国人的这种观点看问题，好多人的名声、成就都是以外国人观点解释中国文化而获得的。这样一来，中国传统文化就穿上西服了。

　　问题是孔子是否是这个穿上西服的形象呢？这是值得深思的。从整体的、循环的、中国式的观点看宋明理学，本来是很不错的东西，是圣人之学，是内圣外王的君子之道，一到近代的分析的、进化的、西方人的观点之下，就成了客观唯心主义和主观唯心主义。这种分析方法，从不同学科和视域来切割历史、人物、思想，社会学把这部分切去，哲学把那部分切去，三割两切之后，历史还有生气吗？宋明理学本来是很能启发、教育人的，后来变成了简单的客观唯心主义的程朱理学、主观唯心主义的陆王心。

　　毛泽东是五四时期成长起来的人物。他与孔子的形象，与宋明理学是什么关系呢？这不能不考虑到上述问题了。有人解释青年毛泽东和宋明理学有关系，就说与唯心主义有关系。外国人也跟着说毛泽东从根本上就是个唯心主义者，所以他搞了“文化大革命”。其实毛泽东理解的宋明理学未必是这么理解的。就要求我们搞清传统文化的本来状态和装饰状态，毛泽东到底与哪个状态有关系。

　　二、传统文化的主干与枝叶

　　中国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要分清主干和枝叶，才能说清楚毛泽东与传统文化的关系。比如说，青年毛泽东很喜欢看智谋方面的书，像明代冯梦龙编的《智囊》，里面有许多小故事，很能启迪人的聪明智慧。但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一点，说毛泽东和传统文化的关系就是和智谋诡计连在一起，那就乱了。

　　传统文化里，民情风俗、文学艺术、绘画舞蹈、民歌谣，包括军事文化，都是枝叶。毛泽东的诗词、书法都不错，他读书时的练习本就抄有颜体的《离骚》，这个本子后来被放大在武汉东湖边上的大石头上，写得相当好。但是我觉得这只是他和传统文化的枝叶的关系。而更根本的是与传统文化的主干的关系。

　　传统文化的主干是什么？我的理解是两个东西，一是统，一个是政统。如果连这个“统”都没有，就谈不上传统文化了。道统是理论基础，比如说我们现在的道统是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邓小平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今天的政统是什么呢？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存在的合法性。台湾还有一个自称是“中华民国”的政权，谁是正统谁是伪统呢？当然我们是正统。伪统就是不合法的。．要使一个政权合法化，要做很多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为了让国际上承，做了多少工作呀！在国内，要让各个党派、全体人民都认这个政权合法，所以召开政协会议。这些都是文化的主干。

　　今天是这样，古人呢？中国人很懂得要有一个道统、个政统。政统不合法，皇帝就当不下去了。中国古代的道统是四个字“经世济民”。这是它的根本。一个皇帝或者宰相对人：我们做皇帝当宰相就是要剥削你们、镇压你们！那他们的就掌不下去。他们必须说为了“济民”。那么这个道统操作的程序呢？是四个字：“内圣外王”。先内后外，先修身，再去治理天下。不修身，自己就不正，你怎么去治人呢？这是中国政统的根基。它的历史依据和传递脉络是什么呢？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孑L子孟子。尧治天下就是为了老百姓；大禹治水，过家而不归，也是为了老百姓。孔孟完了以后，比较复杂，各个时代都有道统的继承人。到近代，真正称得上道统的，我认为应数康有为，他一生有做圣人的境界，有比较完整的体系。

　　中国古代政统的问题很复杂，尤其是改朝换代和两个以上的政权同时并存的时候，谁是正统呢？在历史上，一般来说有五种形式：1．地方政权膨胀成中央政权，如周武王原来是商的一个地方政权，把中央政权打倒了，他就要证明自己的合法性。《周易》、《尚书》、《诗经》大概有这方面的意思。秦国统一六国，成了中央政权，也有一个合法性问题。2．中央政权内部的权臣或实力派取而代之，像东汉的王莽，夺权后要论证自己的合法性；曹操是权臣，夺天下之后要说明我做得对，你们要听我的。3．率领下层人民造反，夺取中央政权，像刘邦、朱元璋。我们共产党从种意义上也是这样子呀！ 4．皇族后裔复辟或当傀儡，像秀、刘备以及近代的宣统溥仪等。5．少数民族入主中，获取政权，像忽必烈，但也要说我打得对，我的政权代表全中国。后来的清朝，都说自己是正统。这些为某一政权服务的意识形态，是文化的主流，是传统文化的基本内容。

　　青年毛泽东关心的主要不是政统文化，而是道统文。道统文化主要解决的不是政权的合法性问题，而是政权的指导思想，精神出发点和归宿，追求的根本目标，比如共产党追求共产主义，你要你的干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是道统文化问题。毛泽东与传统文化主干的关系体现在这个道统上。

　　三、道统文化的正流和末流

　　正流，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它的态度是内圣外王，经世济民，是发自自己内心的，不是人家要求你去济民，是你自己诚恳地去济民。为了当先进才去做好事，那是末流。你要为人民服务是内心的需要，是自己生命的体现。像我今天来讲课，是我自己学术生命的需要，我愿意干这事，不是给我100、200块钱才干的。这是中国道统中最好的最精彩的东西。后来有人把它说成唯心主义了。这下好了，大家都来搞末流，那这个世界还能不腐烂吗？中国古代贪官污吏不少，但历代都有清官，他们是道统文化正流的体现。宋朝以后，有相当一部分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我们用滥了。但细想一下，说这个话的人他为什么能说得出来。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他不是说给人听的，而是身体力行，付出了自己生命的。这是正流。

　　末流才是假道学，嘴上讲道学，心里是另一套，把道学当作升官发财的敲门砖。科举考试，说得非常好，为的是自己的好事。陈独秀有一段讲道学末流的文字很精彩，他说：“后世的人，往往有读书万卷，所行所为，还是天良丧尽。文词才华，可以取功名富贵，而气节品行，一毫也不讲究，甚至于天天读理学书，挂道学招牌，却是问起他的心地来，还是一个卑鄙龌龊的小人。我们今天有的学生考政治，不信那个东西，非要那样写，否则上不了大学。这就是末流，假道学。把仁义道德当作获得名利的手段，工具理性，时间长了，一定是败坏了真正的道学的声誉。但这不是说真正的道学失去了它本身的价值，就像我们说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的光辉不会因为假马克思主义而失去一样。

　　如果分不清正流和末流，好，一听毛泽东与道学有，那就是假道学，这就不对了。像严复很懂西学，以宣扬西学为己任，其实细想会发现他批的是中国的假道学。他非常尊重宋代的真道学，他认为近代这样一个你争我夺、人心惶惶的时代，非常需要宋人的态度。

　　四、道统正流中的“尊德性”与“道问学”

　　道统文化发展到宋代，逐渐分化为两种趋势，一个是先信仰后学问，一个是先学问后信仰。尊德性是前者。道问学是后者。一般认为朱熹代表道问学。他认为先要多看书，求学问，通过循序渐进，格物致理，最终确立信仰。与之相对立的是陆九渊，他说要高屋建瓴，先立信仰，后讲学问，如果你没有信仰，再怎么求学也是白求，弄不好就是假道学。如果相信我的心是和宇宙相通的，再读书求学，就有方向，有目的，就会看到处处有学问，处处有真理。你到清华来，是出国留学还是为中国做一件事，这是信仰。没有信仰，学为什么呢？遇到困难就会灰心，甚至要跳楼。心中要有个方向，这个方向并不是唯心的，而是对世界、对自己本质的认识。一个人的信仰立起来不得了，人就高大了，精神升华了，解放了，与宇宙融为一体了。我们中国的文化，不同于西方近代科学文化，它是含混的、整体的，许多词如道、义、天、本、心、大等都是从不同角度讲同一个东西，它们没有严格的定义。人的本性和整个世界是相通的，而且人人皆有善良、仁爱、恻隐、是非、羞辱之心。孟子说，看到小孩站在井边，不管是好人坏人，都着急。这个东西是学校里教会的吗？不是。我看一个外国电视片，警察抓小偷，让他把裤子脱下，小偷犹豫了半天不脱。小偷也有羞辱之心。这是人善良的根，是天生的。你的心要保持这个状态，做好事就容易了。有的人善心不明显，因为心中让自己的私欲包围住了，善良之心散发不出来。圣人就是总保持纯洁的状态，这样他就可以为人民服务。所以要先立爱人之心，博爱之心，有了这个信仰再读书才有价值。没有信仰，求学可能是去干更多的坏事，就走到反面了。

　　朱熹和陆九渊，路子虽然不同，但目的都一样，要求得一个道的本源，如果勉强套我们现在的说法，一个是演绎的路子，一个是归纳的路子。如把黄河源头比作道的本源，陆九渊的“尊德性”是在黄河源头往下漂，朱熹则是从下往上划。到底谁好，我看不一定要作评论。

　　毛泽东对“尊德性”很重视，中年晚年有过一些鄙视知识分子的倾向，可能与此有关。西方也有反智识主义，认为没有信仰的话，知识就没有意义。“文革’’中出现‘‘读书无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论调。

　　五、青年毛泽东对“大本大源’’的思考

　　毛泽东在1917年8月23日给他的老师黎锦熙的信中很明确地说明他对传统文化的认识：‘‘欲动天下者，当动天下之心，而不徒在显见之迹。动其心者，当具有大本大源。”他说：“夫本源者，宇宙之真理。”后面这一句用唯心主义就解释不通了，为什么？前面说要动心，后面说本源是宇宙的真理，心是宇宙的真理。从宇宙方面看是客观的，从心来看是主观的。宋代的学问把宇宙和心连成一个整体，不分内外。毛泽东说：天下生民，各为宇宙的一分子，宇宙的真理，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虽然偏全不一，但每个人都有。我今天以大本大源来号召，天下之心其有不动者乎？天f=之心都动了，天下事有不能为者乎？天下之事可为，国家有不富强幸福者乎？所以他说以后要用大功夫探讨大本大源，探讨清楚了，就可以解释一切。这就如我刚才说的跑到黄河源头漂流而F，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呀！毛泽东还说，今天的人他能看得上的只有袁世凯、孙文、康有为三个人。

　　“独康好像有本源”，“然细观之，其本源究不指其实在何处，徒为华言炫听，并无一干树立、枝叶扶疏之妙”。康有为也没有立起来。那时的人讲变法，都是从枝节入手，议会、宪法、总统、内阁、军事、实业、教育等等，都是枝节。枝节不可少，但没有本源，就没有一个精神，搞得不好和本源背道而驰。讲军事、经济，你袁世凯为谁服务都不清楚，搞得再多，不就是为你袁家天下吗？“天下纷纷，推其原因，一没有内省之明，二不明天下应以何道而后解动。”就是用什么办法改造天下。所以当今之世，宜有一个大气量的人，从哲学、伦理学入手来改造哲学、伦理学，从根本上变换全国的思想。这是青年毛泽东说的话。他的一生不就是从哲学、伦理学入手来变换全国的思想吗？《实践论》《矛盾论》的根子就在这里。毛泽东主张要先立志，先立本。他说有人动不动要自己子弟立志，什么叫志呀？“志者，有见乎宇宙之真理。”如果说我要当一个军事家、教育家，那不叫立志，只能叫模仿。他说真想立志就必须先研究哲学、伦理学，以其所得真理，奉以为己身言动之准，立之为前途之鹄。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无志。你读十年书，清华博士毕业了，还没有人生的目标，那就是说你还没有志。“圣人，得大本者也；贤人，略得大本者也；愚人，不得大本者也。圣人通达天地，明贯过去、现在、未来，洞悉三界现象。”青年毛泽东的这些思想，直接受他的老师杨昌济的影响。杨

　　在日本留学六年，在英国两年半，德国留学半年，中西学都很好，湖南有名的教育家，蔡元培把他调到北大当教授，杨很器重青年毛泽东。毛泽东考虑的是立本，是宇宙、人生的大事，所以把个人与女孩的事并没放在心上，后来呢，时间长了，与杨开慧产生了感情。毛泽东毕竟也是热血青年嘛。杨昌济的思想是弘扬理学，他说要把朱熹和陆王的观点调和

　　起来，但主要还是陆九渊的路子。他说：“所见大，则所志大；所志大，则所学大；所学大，则所思大；所思大，则所为大；斯为大人矣。毛泽东的一生，“大”也是一个标准。“所见小，斯为小人矣”，你只认得自己研究机械、计算机，在小圈子里动，那你就成不了大器。我们清华大学的大教授，那都不是说只是一个行当的专家。杨昌济的思想怎么来的呢？他去日本之前就是梁启超、谭嗣同在湖南办的时务学堂的学生，梁、谭都是“大，，思想的路子，他们又是从康有为那里学来的。康有为讲‘‘天上人间”，大同思想。他年轻时候，先生让他读了很多书，他想，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他要先立本，于是一个人躲起来闭目养心。他的同学说他疯了。后来他回到家乡思考天、地、人之间的关系。康有为的路子又是龚自珍、魏源的路子，是公羊学的路子，是陆王的路子。这种学术的传承，不能小看。青年毛泽东究竟立了哪些本呢？我归纳了四点：

　　1．把人的良心和欲望统一起来。这与宋代“存天理、灭人欲”不同。他说，食欲所以善生存，性欲所以善发达，与本源的良心并不矛盾。但他又说，过度的食欲和性欲是良心所不许可的，是矛盾的。

　　2．宇宙与人只有一个本，不是两个本，现象上不同，本质上一样。男女、阴阳、大小、彼此、生死、好恶、正反、清洁与污垢、美丑、明暗等等，都是现象上的不同。既然宇宙本源是同一个东西，那就是相通的了。我这个人是一个整体，每一个细胞必然也是相通的，拿针扎屁股一下，肯定要叫起来，因为疼着啦。过去讲“仁”就是“通”，“麻木不仁”就是“麻木不通”，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放大了来看，人类是一个整体，动物界是一个整体，整个星际也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大我”。“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好比爱必须是爱整个身体，没有爱这个指头而不爱那个指头的。后来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本质也在这个地方，你是社会的一分子，要为整体着想。毛泽东说，那些小人虽然牵累我们这些君子、大人，但从慈悲的角度也要救他们，否则就失去了我们的责任。毛泽东后来接受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思想决非偶然的。

　　3．世界上各种现象只有变化，没有生死。他说人的生死是人的最大痛苦，但从本源上看是一个聚散的问题。坐下来细胞聚在一起，死了心脏不动了，慢慢被细菌拉走了，其实并未消失。由此推及国家民族、宇宙，都是愈变愈新。所以人死对那些狭隘的人来说是痛苦，对毛泽东本人来说是一个“奇境”，他说人还可以经受没有生命的另一个世界，那有什么可怕呢？这是一种浪漫主义胸怀。他家的人为革命赴汤蹈火，他自己也那样放得开。人的生死问题解决了，什么问题就放得开了。否则老是有忧愁，有困难。“仁者不忧”，愈变愈新，去了一个旧宇宙，换来一个新宇宙，何乐而不为呢？这是多大的气量呀！

　　4．现象与本体的关系上，他认为现象就是本体，本体就是现象。为什么呢？人是个整体，每个细胞都是现象，但都体现着整体，恐龙蛋里发现一点点东西就可以化验出恐龙的遗传信息。毛泽东讲这个道理是说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本身就是一个整体，你要改变世界的整体，先要改变每个部分。如果离开每个人，宇宙就没有意义了。宇宙没有地球、太阳、月亮，还叫宇宙吗？一个国家离开每个人还算国家吗？所以一个人就是中国，改变中国就是要从改变一个个人开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从现在做起，从自己做起。